医院自助机前的队伍总是拐着弯。我搀着我爸,他一只手压着医保卡,另一只手被我架着,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科室列表。旁边一个中年人正弯腰对着挂号机说话,声音很大,机器没理他。他母亲坐在轮椅上,手里攥着一沓纸质单据,像攥着某种还没被淘汰的凭证。

我爸那代人对机器的信任是有限度的。他愿意让CT扫他的肺,却不愿意让一台柜员机碰他的钱。挂号窗口排了二十多个人,自助机前只有三个。我把他往自助机那边带,他脚底发沉,嘴里念叨着窗口那个姑娘认得他。其实人家只是看他老,每次都多问一句。这种多问一句的温度,机器暂时学不会。
屏幕上的字体已经放大了,流程也砍到了三步以内。我点呼吸科,跳出四个医生,职称、余号、擅长方向排得清清楚楚。我爸凑过来看,问哪个是主任。我指给他看,他嗯了一声,说那就这个吧。选完缴费,扫医保码,机器吐出一张凭条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他捏着凭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像在确认这张纸真的能当号用。
候诊区的叫号屏滚得很快。我爸坐下又站起来,说想去问问护士台是不是漏了他。我把他按回去,指给他看屏幕右下角那行小字:前面还有六位。他不信屏幕,信人。直到护士抬头喊了他的名字,他才踏实。科技把信息摆到了他眼前,可他接收信息的通道还是那条走了六十年的老路,得有人声确认一遍。
做完检查,报告直接推到手机里。我爸不会看,我把图像放大,指给他看哪块是肺,哪块是阴影。他戴上老花镜,凑得很近,问这机器拍得咋这么清楚。我说现在都是数字成像,直接存电脑里。他点点头,又问那片子还能洗出来不。我说能,去自助打印机扫一下就行。他摆摆手,说不用了,手机里看看挺好。
走出医院大门,他忽然说,以前看病得揣着片子袋跑好几个楼,现在一张卡就进来了。我说是啊,方便多了。他没接话,走了几步又说,就是那机器说话太快,他听不清。我说下次我陪你慢慢弄。他嗯了一声,把医保卡揣回内兜,拍了拍。那动作跟三十年前揣粮票一模一样。
















